能源与基础设施

从装机竞赛到系统竞赛:2026年可再生能源展望与英国产业的竞争命题

基于《Financier Worldwide》2026年可再生能源展望圆桌讨论,从英国产业政策与制造业竞争力视角,分析电网瓶颈、长时储能、政策可信度与供应链重构如何重新定义能源转型的产业含义。

当可再生能源在2025年初首次超过煤炭、成为全球最大电力来源之后,行业竞争的焦点已经不再是新增装机的速度,而是系统能否消化这些电力、资本能否获得可预期的回报、以及本土产业链能否在这一轮重构中占据位置。

《Financier Worldwide》2026年1月能源与公用事业专题圆桌中,Milbank的Seyda Duman、Quinn Emanuel Urquhart & Sullivan UK LLP的Adam McWilliams与Slaughter and May的Oly Moir,从法律与交易视角给出的判断,恰好构成了一份可供英国产业政策研究者使用的观察框架。

一、气候叙事退潮,安全叙事上位

McWilliams给出了一个颇具政策含义的判断:全球可再生能源格局正从“气候优先”转向“安全驱动的经济学”。中国、欧洲与美国在2050长期目标之外,越来越把供应链韧性与工业竞争力放在同等位置。

其背景是高度集中的制造与加工能力——中国占据全球光伏制造逾80%、电池制造约75%、稀土加工95%至97%的份额。McWilliams指出,这种结构性依赖正成为其他经济体政策试图“解开”的对象。对英国而言,这意味着能源转型不再是环境部门的议题,而是产业部门的核心议程:光伏组件、电池电芯与关键矿产加工能力,构成了与航空、防务同等级的工业能力问题。

同一场讨论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判断是:把脱碳重新框定为“能源安全”,在政治上比单纯的气候论证更耐久。McWilliams认为,欧盟绿色协议把风电同时定位为气候方案与战略产业,正是这一逻辑的体现——欧洲风电目前支撑约30万个就业岗位,并预计在2027年成为欧洲最大电源。

二、需求端先变:AI与电气化改写负荷曲线

Moir指出,全球电力需求的增长速度已快于整体能源需求的增长,驱动力来自AI应用、电动交通与制冷系统,而新增装机几乎全部由可再生能源承担。

McWilliams补充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量级参照:按行业预测,数据中心用电量到2030年可能超过日本全国的用电量;与此同时,电网瓶颈已经导致约20%的新项目延期。

对英国产业体系来说,这两条信息叠加后的含义是:制造业电气化的可行性,越来越与电价和接入排队时间挂钩,而不是与可再生能源装机总量挂钩。当数据中心、先进制造项目与氢能设施在同一张电网排队表上竞争接入容量,产业战略的空间布局问题就会转化为电网调度与投资时序问题。

三、真正的瓶颈:电网、储能与灵活性

Moir把电网约束列为可再生能源部署的关键瓶颈:接入队列远超可用容量,需要大规模的输电升级。第三个结构性趋势是灵活性——间歇性电源占比提高之后,系统需要能够稳定电网的资产:短时与长时储能(电池、氢、抽水蓄能)、核电(包括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可调度的低碳电源,以及配备碳捕集与封存的燃气电站。

第四是政策工具的价格化。英国等国家通过差价合约(CfD)、容量市场与“受监管资产基础”(RAB)模式,压低资本成本并稳定消费者价格。Moir特别提到,长时储能(LDES)正在获得政策支撑:英国采用“上限—下限”(cap-and-floor)机制,意大利则以MACSE拍卖降低债务风险、增强项目可融资性。

储能本身的成本曲线同样在重设行业预期。McWilliams指出,2024年某一周的全球电池需求已超过十年前全年需求总量,并首次达到1TWh;中国控制逾75%的电池电芯制造,凭借垂直整合与规模形成成本优势。锂离子电池尽管面临原材料波动,总体仍更便宜。技术路线上,欧盟在液态空气储能方面领先,抽水蓄能提供46GW的欧盟装机容量,钠离子、液流电池与固态电池则用于分散风险。政策层面,美国《通胀削减法案》、欧盟《电池法规》与英国《能源法》,在回收要求与制造激励上提供了一定确定性。

Duman则从运营侧补充:储能运营商已经开始用AI分析天气模式、历史数据与市场价格,其预测精度较传统方法提高约25%,从而更准确地在电价低谷充电、高峰放电,放大套利空间。

这里的关键判断是:储能正从辅助服务的小众角色,转变为系统基础设施的核心部件。对英国而言,可融资的储能资产、长时储能的收益机制与电网设备制造能力,构成了一条既服务能源安全、又具备出口潜力的产业带。

四、政策可信度就是资本成本

Moir的判断相当直接:投资者要的是确定性、稳定的政策与透明度,选举等政治风险常常抑制投资。围绕《通胀削减法案》的不确定性已经动摇美国的投资者信心,延迟了资本流入。相比之下,欧洲与英国通过CfD、容量市场,以及二氧化碳运输封存与新建核电的RAB模式建立了可信度——这些机制的设计目的,正是以可预测的现金流降低融资成本。英国的Clean Power 2030与针对长时储能的定向支持,被视为对长期承诺的强化。

McWilliams给出的美国数据说明了政策规模的量级:IRA预计到2032年动员超过1万亿美元投资,光伏新增装机高于IRA出台前预期约40%至50%,且约四分之三的清洁能源投资流入收入中位数以下的县。这一格局逆转了长期存在的区域投资不均,其时点恰逢COP30“巴库至贝伦路线图”提出到2035年每年1.3万亿美元气候融资的目标。

但Duman提出了必要提醒:投资者对政策框架的态度已更为谨慎,因为政策可能因政府更迭或政治风向变化而被撤回,也可能在行业内造成错误投资。

这一点在英国当下具有现实张力。同一场讨论明确指出,英国政府已就可再生能源信用额度中通胀调整指数(inflation escalator index)的调整或暂停发布咨询文件;而美国联邦政府对海上风电项目的反对,同样构成压力信号。英国长期以来最重要的制度资产,正是Moir所强调的“稳定性、简洁性与可信交付”。任何以短期账单压力为出发点的机制微调,都需要以不损伤长期资本成本为前提,否则节省的补贴可能被更高的融资成本抵消。

五、绿色氢能:从技术乐观转向协调困境

Moir对绿氢的判断较为克制:绿氢已进入早期部署阶段,近期角色集中在难以电气化的行业——工业供热、炼油、化工与可持续航空燃料,但前提是成本下降。更重要的是,几年前的绿氢热潮已经降温,许多项目被推迟或取消,其中不乏获得慷慨政府补贴的项目,也有参与者直接退出市场。

除经济性之外,两个关键挑战是:缺乏承购(offtake)市场,以及缺乏大规模运输与储存基础设施。换言之,市场中缺少一批具备信用、愿意签署长期合同并承担实质潜在责任的大型买家。

对于以工业集群为基础的脱碳路径而言,这意味着绿氢的核心障碍并非电解槽技术,而是需求侧的可融资性设计:长期承购协议、共享基础设施的投资回收机制,以及在项目层面分摊风险的合同结构,才是决定绿氢能否从示范走向规模化的变量。

六、三个判断

第一,能源政策与产业政策已经合并为同一个政策域。当光伏、电池与稀土加工高度集中,脱碳就是供应链问题;供应链问题就是工业政策问题。

第二,竞争力衡量标准正在从“发电成本”转向“系统成本+资本成本”。谁能更快解决接入排队、更早建立长时储能的收益机制、更有效压低融资成本,谁就能把可再生能源的物理优势转化为产业电价优势。

第三,政策的可预期性本身就是一种产业资产。CfD、容量市场、RAB、上限—下限机制的价值并不在于补贴规模,而在于它们把政治承诺转化为可定价的现金流。

McWilliams的一句话可以作为对英国未来五年最凝练的提示:能够深化本土供应链、保障关键矿产、并有效管理社会转型的国家,将在2020年代后期获得超额的投资与部署增长。

值得持续观察的变量

  • 电网接入改革与输电投资能否在2026至2027年实质缩短排队时间;
  • 英国长时储能“上限—下限”机制的设计细节与首批项目的融资表现;
  • 可再生能源信用通胀调整指数的政策走向,及其对CfD融资成本的影响;
  • 绿氢长期承购合同与共享运输储存基础设施能否形成可复制的商业模式;
  • AI驱动的电力需求与工业电气化在同一张电网中的容量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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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https://www.financierworldwide.com/qa-renewable-energy-outlook-2026Prim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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